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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 泥(5)-

来源:文学门户网    时间:2021-04-05




    老太爷马骡一天不如一天。人活一世,草活一春,蚂蚱活的三个月,八十岁的老人,年轻时吃过苦,也风光过,老了儿孙满堂,阳世间的事听得多了看得多了,该享的福都享过了,于是眼花了,耳背了,饭也不大吃了。只说是老太爷爬不过冬,可转眼又是四月天,老太爷还是老样子。长兴的三爸马寿山和他的两个儿子长清长明精心照料老太爷,太阳出来了,把他扶出来晒太阳,天凉了,把他安顿在热炕上。
    长兴去他三爸家看爷,他爷正在椅子里晒着太阳打盹,嘴角挂着点口水,长兴用手给他揩了,蹲在爷脚跟前看他。爷的小腿肿了,按一下一个小酒窝,再按一下又一个小酒窝,半天变不回来。
    老太爷被弄醒了,虽看不真切,但他看出跟前是哪个孙子。他有八个孙子,老太爷在心里数着他的八个孙子:老大家的长安长泰长顺,老二家的长兴……嗯,这就是我最喜欢的一个。人家也都说老二家的长兴像爷,走路像说话也像,把爷的皮活剥下来穿上了。
    可你有爷的本事吗?老太爷用混沌的老眼瞅着他的孙子,他这个孙子啊,生得酷像他,可是呢,性子不大像。脑瓜子比爷比他老子都机灵,可胆子平常,也没有多少脾气。这就不对劲了,好汉头上三把火,该烧的时候就要烧;没有豁出去的本事,就干不成大事。你爷我十四岁上就独身一人赶毛驴进城送炭了,你今年也十七八岁了吧?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把自己想要的差不多都攥在手里了。你爷我当了老爷那年,你阿婆就成爷的人了,随后爷就从洮州背回了一褡裢银子,把马路大庄人们震懵了!给洮州的官家婆娘看病挣银子?鬼话,哪有的事,你爷我自己胡编的,叫善本儿那孽障东西传得神乎其神。他恨你爷,越恨传得越有鼻子有眼,越成了无人不信的真事情。爷就要叫他传,越传爷越放心,越传你爷我越不简单了!不过这闲传也叫爷背了一辈子不光彩的名声。爷得把那些事情的真相说给你这个后人,要你明白爷是个啥样的人物,也叫你学点爷的本事。你爷我是活不长了,再要不说,这一盆浑水就得带到棺材里去,爷不甘心!
    长兴蹲在爷的脚跟前,两手轻轻揉搓他浮肿的双腿。爷拍拍长兴的肩胛,长兴抬头,见爷鼓个劲把身子挺一挺,赶紧站起扶着爷凑近他的耳朵大声问:“爷,你想起来么?”爷摆摆手说:“爷没那么聋。你坐下。”然后朝院子四处瞅瞅,问,“你三妈呢?”长兴大声回答:“我三妈刚到地里去了,长明也出去了,叫我陪你呢。”爷就说:“兴哥儿,你店里不忙么?今儿陪爷说说话吧。”长兴把小板凳拉来挨椅子坐下,握住爷的手,“我今儿专门陪你来了,爷你想说啥就说,我听着呢!”
    爷先说的是岷州城南关里回回老汉麻银匠。
    爷最早认识麻邵阳哪一家治疗癫痫病好银匠,是十四岁刚开始赶毛驴进城卖炭的时候。
    那时候,马路大庄庄头有一块敞荒滩,算是马头寨一带最热闹的集市,每月逢一逢十,附近十里八乡的人们聚集在那里买卖粮食、山货和猪娃羊羔,爷常常去集市上东张西望。家里还没有他的正经事情,书也早就不念了,就没事可干。为啥念书念得好好的就不念了呢?一来是因为爷不想念了,本家伯父马绍功念了半辈子书,还得回老屋里自己烧火做饭;二来是伯父马绍功封门闭户走人了,应该叫做仗剑远游去了,想念书也念不成了,就在人堆里晃来晃去,看人家怎么讨价还价、做买卖赚钱,就听贩山货的人说,从大庄装起两炭包木炭,驮到城里卖了,就能赚一包的钱。爷给家里招呼了,跟人试了一趟,就干上了。从此,城里的柴火早市上就多了一个少年炭客,那些经常用炭的买主和二倒贩子慢慢地就和爷认识了熟悉了。
    有一年冬天,爷一大早就到了柴火市里,从驴背上卸下炭驮子,摆在老地方等买主。天空里飘着雪花,柴火市上人不多,爷冻得跺脚搓手,手都麻了,就取出几块炭点着,蹲下身烤手吃干粮,这时一双穿棉鞋的脚停在火堆前,一只脚轻轻拨一下火炭,有声音问:“是青?炭吗?”“就是,就是青?的。”爷回答着站起来,一看,是一张斑斑点点的麻子脸。爷记得这个麻脸老汉买过一回他的炭,就朝他笑笑,麻脸老汉也笑笑,要下了爷的炭。爷把炭送到麻脸老汉家里,烤了火、喝了茶,还吃了饭。老汉说:“少年,以后麻爷用的炭你送就成了,冬天每月送三驮子,要保证全是青?的,杂木炭迸火,我用不成。”爷说:“麻爷,炭你老人家放心,不过么你也要保证最好的价钱。”
    麻爷拍一下爷的后颈,呵呵笑着说:“好好好!看你崽娃子就不是个平地里卧的主儿,麻爷跟你投眼光,你放心,麻爷就是做银子的!”
    后来,爷慢慢知道了麻爷原来是岷州城里大名鼎鼎的麻银匠,炼金锻银,传说吃饭用的是银碗金筷子,尿尿用的是镶银边的铜脸盆,死铜烂铁在他手里三搓两捏就成了金镏子银镯子……,爷不信那些传言,但深信麻银匠家财无数、手艺无人能比,这些是爷亲眼看到的。他还去过外国,脸上的坑坑洼洼就是在外国学手艺时烧伤的,这又是麻银匠亲口告诉爷的。
    爷给麻银匠供炭是有言在先的,可是有时候集上只有杂木炭,爷就跟着上洮州的山货客们专程去驮青?炭,跑了几趟,觉着也划算,就渐渐地把上洮州的路踏熟了,三天在岷州城里赶着毛驴跑,五天又在洮州的新城旧城里转悠,一天天把名气混大了。同时爷的身子、年龄也都长成了大人。十八九岁的强壮青年,人高马大,说一不二,往大庄街头巷口一站,有一些洗衣服担水的女子就在心里打各种各样的主意。爷在麻银匠的眼里都是平处不卧的人物,在这里是轻易不正眼看谁家女子的。不过爷当然已经瞄准了一个女子,只是眼睛睁大,口吐白沫,这是癫痫病吗?人人都不知道而已。
    爷问长兴:“兴哥儿,善本儿给你爷我编的那些洋传听说过么?”
    “就是洮州衙门老爷和你拜把子的事么?听年有五奎他们说过。”长兴记得那几个棒槌说这个事的时候唧唧咕咕地笑,是坏笑,话里藏着不说透的东西!
    爷说那便是善本儿孽障东西人给你爷我脸上抹下的尿水。长兴不明白善爷为啥要给爷脸上抹尿水,那尿水又是啥?
    爷说善本儿、苟年有的爷等五六个人,当初都是跑洮州的搭伴儿,善本儿人小鬼大,背着大家在庄里物色下一个女子,一心攒钱准备攀媳妇,愣不妨爷也看上了那个女子。爷要把啥惦上,那啥就是爷的。就在善本儿盘算着央人提亲的时候,爷当上了老爷。老爷历来是会事里选定的,但爷想当老爷也就当上了。因为爷在大庄未婚的同龄人里本来就是第一号人物。
    爷当老爷是有目的的,没有目的当老爷有啥意思!
    爷说,人得明白自己要做啥,问清楚自己想要啥,再看这世上有没有,若是没有就甭想,想多了就成痴子傻子;只要有的,你就能拿。要有脑筋、有胆量。
    爷为啥有胆量,敢干大事?主要是先生伯父把许多东西剥开叫爷看了,那都是平常人一辈子想到看到的所有事情以外的事情。先生伯父真正是个了不起的人物!
    爷的本家伯父马绍功也是个屡考不中的读书人,跟朱秀才差不多的遭际,可又跟朱秀才大不相同。爷说,读书人若得了功名做了官,便光宗耀祖、报效国家,变成啥样其实看不清楚了,是骡是马大致都差不多,可要是落回庄户,虽然大都穷困潦倒光阴过得不如贩夫走卒,但还是有所不同可见高下,有的仍旧是庸常一人,混在俗世里,不闻其言、不见其行,如朱乃梓之流;有的读书读出了第二颗心第三只眼,那第二颗心能翻个筋斗,想人所想不到,那第三只眼能看穿云雾,见人所不能见,就像爷的本家伯父马绍功。
    伯父马绍功先生给爷教过将近五年的书。在几个亲戚和本家读书的少年中,爷最聪明,念书念得好,爱动脑筋。可是这个伯父马绍功先生平日里并不大教书,倒喜欢上舞刀耍棍、豪侠义士那一套,给娃们粗略教几课《龙文鞭影》、《诗经》等书,就在院子里拉开架势,声形毕现,讲水泊梁山好汉、三国人物故事和《忠烈侠义传》,或者领上几个少年穿林子下河滩,玩耍嬉戏,不亦乐乎。在爷的眼里,伯父马绍功先生有些疯癫,好像不知愁苦,可是有的时候,他又像很伤心,会连连叹息,尤其是在傍晚学生们放学回家的时候。
    伯父马绍功先生不愿到他的两个弟弟家里搭伙,也不想常去学生家,尽管那都是些亲戚本家。爷放癫痫病有治好的办法是有哪些的吗学回家,如果晚饭已经熟了,他就狼吞虎咽地吃完,赶紧端了给伯父马绍功先生送去。伯父马绍功先生常常一边吃饭,一边给爷讲些外界见闻和本地故事。如若讲得带劲,天黑了还正当入胜处,爷就留下睡了,听着伯父的奇谈入睡。
    伯父马绍功先生告诉爷,岁公庙里有个宝物,是大寺院里的佛事圣器,和妙莲、宝伞、法螺、金轮等物一样,属藏民吉祥八宝之一。它就是藏语叫“本巴”的宝瓶,是银制的,形状像如来佛的脖颈,它既是佛寺里盛甘露的净瓶,也是密宗修法灌顶时的法器,就是灌顶瓶。佛寺里的僧人在念经诵咒或灌顶时要用它,给佛沐浴时也用它装圣水。这个宝瓶是明朝宣德元年的御赐之物,原是大崇教寺的法器,瓶子上刻着字呢。不知如何到了大庄庙里,当做取神水用的瓶子了。
    爷初听这类事情时觉着神秘,莫名其妙地紧张。躺在伯父身边,大睁眼睛望着头顶黑乎乎的虚空,想象着一些神仙鬼怪的事,不由得有些害怕。伯父叫爷不要怕那些东西,说有许多事是骗人的。就说青苗会吧,那是很早很早以前,村里乡间的个别人想出来哄骗老百姓的,说是那个年轻的岁公爷为了黎民百姓,牺牲了娶媳妇的机会,受他保佑的众百姓必须每年给他娶一次亲等等,是一些有心术有威势的人物,借神事办人事,是心谋和手段,人们听神灵的话,神灵按他们说的做,就是这么回事儿。
    伯父马绍功先生说,过去的青苗会要比后来的阵势大、隆重得多。每年届时,财东大户或权势之家的少爷公子,有正值十八岁尚未婚娶的,选了老爷,作为岁公爷的尘世化身,开始从庄户人家寻找可以婚配的女子。其实并不需真找,是谁家女子,老爷早把神的旨意传达给他的陪官,就像是皇上告诉贴身太监通知哪个妃嫔伺寝一般。五月十二那天,青苗会长带领众陪官、司仪等一干人,敲锣打鼓停留在谁家门前,就说明谁家女子被老人家选中,赶紧开门恭迎。老爷就在这家坐床三日,也就是白天由女子家族人焚香叩拜,伺候在女子家炕上静坐,夜里住在铺盖一新的炕上。到五月十五一大早,一行几十匹骡马、一两百人众,一路鸣锣放炮,伞盖巍巍、旗仗猎猎,前呼后拥,送骑着高头大马的岁公爷凡身,到女子家主要的本族长辈和亲戚门上巡亲,领受香烛花炮献牲,然后到庙里迎新,等女子家将家里的铺盖送到庙中。这时,就看那铺盖里的绣花枕头是一对还是一只,若是一对,就表示这家人不仅把女儿许配给了岁公爷,也愿意嫁给当老爷的少年,若只有一只枕头,那就表示只许神而不嫁人。不过那枕头十有八九是一对儿。
    那时候会事活动时间长,从青苗遍野到庄稼初秀,断断续续五十天。自五月十五迎新进庙,老爷的家里开始摆三天筵席,马路大庄各姓几乎所有人家,还有大庄周围村寨有些脸面的人物,都要带上祭品和礼金,先去庙上献祭,然后到老爷家里坐席,老爷家的账房先生那两天便忙得顾不上跑茅坑了。颞叶癫痫吃药许多时间r>    爷当上老爷之后,把伯父马绍功先生讲过的青苗会历史和现世对照比较,明白地看出,过去的青苗会主要是给岁公爷娶亲,然后是祈求风调雨顺、保佑百姓平安这些祭祀活动,娶亲就是向神还人愿,就和有些地方把娃娃坠入河中祭河神一个意思。而后来的青苗会主要是祭神唱戏、取水祭山这些路数,坐床迎新那套仪式变的变了,减的减了。老爷虽然也在女子家坐床,不过是行个仪式,走走过场,也不涉及真人的婚嫁事宜,除了大众上席以外,其它规程不再像伯父马绍功先生讲的那么繁琐复杂。
    爷为啥要仔细琢磨这些,因为爷当老爷是有目的的,没有目的当老爷有啥意思。爷在女子被神选中的人家坐了三天床,又住了一夜,就达到了一个目的。
    爷说:“你的婆在答应爷的前几天就打算答应善本儿,嘿,我给善本儿给了个尿不及,这就把善本儿得罪透了。善本儿要报复,又弄不过我,恨了半辈子,也坏了你爷我半辈子名声!”
    长兴算是明白善爷给爷脸上抹尿水的原由了,可还是有许多事情不明白:“那银子呢?爷,一褡裢银子是真事儿吧?”
    “那些事情,我给你婆都没有全说,怕她经不住吓。那可真不是简单事情啊!”爷扭过头,一双浑浊的眼睛向着岁公庙,“你爷我干了一件惊天动地又是神鬼不知的大事!”
    爷干的这件事,直把长兴惊得懵愣愣地半天缓不过神来。
    爷当了老爷,那就是岁公爷的替身和代言人,事关本会辖区一年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、家家户户老幼妇孺平安健康、生活幸福,爷三天两头在庙上勤政为民。有一天爷撒开长腿大脚进城去,不赶毛驴也不驮炭,空着两手到麻银匠家,把腰里裹着的“宣德宝瓶”放在麻银匠手里。
    爷回来的时候,怀里揣了两个一模一样的“宣德宝瓶”。一个原物,一个锡合金仿品,两个物件品相、大小、轻重没有丝毫区别!
    两年后,爷就把岁公庙里的传世宝瓶卖给了洮州城里新建的华藏寺,从此就变成马路大庄的显耀人物了!
    爷把给人看病、洮州衙门老爷送地赠银等谎言统统说穿了,恐怕往后没时间再说。爷要让长兴懂得做人谋事用脑筋,“人不管做大事小事,身后总会有许多的嘴和眼睛。城门容易守,人嘴把不住,不要管,叫他说去;但要蒙住世人的眼睛,一定要寻一个幌子,得有一个人人信服的说法。这就是爷要你明白的道理!”
    长兴听得惊心动魄,忍不住把他家这个看似糊涂昏聩的老先人像陌生人似的看了大半天,说了一句:“爷真是老谋深算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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